張廣全到樺樹溪任第一書記後，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組織村民掃街道。

　　這是不是小題大做？張廣全認為不是。古人講，一屋不掃，何以掃天下？掃街道，表麵看是小事，實質上是改變村民的生活習慣，進而轉變思想觀念。觀念一變天地寬，其他的事情也就好辦了。

　　樺樹溪依山傍水，本應是個美麗的村莊，但村民們大都是隻顧自掃門前雪，不管他人瓦上霜，個別的甚至連門前雪也不掃，垃圾亂倒，汙水亂潑，秸稈、柴草亂堆亂放，人們對此習以為常。

　　張廣全在村裏召開了動員會，盡管參會的人不多，張廣全的講話還是作了一番精心準備。村民們聽了，沒啥反應。張廣全讓駐村工作隊隊員挨家挨戶發宣傳單，寫上“黎明即起，灑掃庭除”等古訓，真正做到了家喻戶曉。

　　可是，一連幾天，村民們該罵雞的罵雞，該打狗的打狗，就是沒人掃街道。

　　張廣全坐不住了，組織駐村工作隊和村黨支部開會，分成若幹組，從第二天早上開始，挨家挨戶喊村民起來掃街道。

　　喊完東家喊西家，喊完南頭喊北頭，工作隊隊員的嗓子喊得說不出話來了，響應者卻寥寥。那天，張廣全剛到老王家門前，老王的兒媳婦馬小草頭不梳臉不洗地推門出來，嘩啦一聲就把一桶髒水潑在大道上，差點兒潑到張廣全身上。

　　張廣全說：“大姐，這麼隨便潑水，多不衛生啊！”

　　馬小草上下打量著張廣全，說：“啥衛生不衛生的，農村就這樣，嫌髒回城裏去，誰又沒請你來！”

　　咣當一聲把門關上了。

　　張廣全愣愣地站在那裏，胸膛裏湧上一股火，憋悶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天天早起賣豆腐的劉二不知啥時候來到他身後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張書記，你可別惹她，把她惹急了，不知道會說出啥！”

　　張廣全苦笑著，不出聲。

　　劉二接著說：“看你們天天這麼喊，真夠辛苦了。我給你出個主意，像我這樣，把要喊的話事先錄上音，然後用這個小喇叭放出來，多省事啊！”

　　說著，劉二摁響了掛在三輪車上的喇叭，“豆腐，豆腐，新出鍋的熱乎大豆腐……”

　　晚上，張廣全躺在床上，輾轉反側。他本來以為掃大街是最簡單的事，想在最簡單的事上尋找鄉村治理的突破口，沒想到一開頭就碰了釘子。但他不甘心。突然想起上學時讀到的一篇文章《啞巴賣刀》，說的是在集市上，各種商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，然而在一個角落，一個啞巴悄悄地坐在那裏，他在賣菜刀。他不能喊，他叫賣的方式就是用菜刀切鐵絲。一把鐵絲，在他的菜刀下砍瓜切菜一樣被齊刷刷切斷，贏得一片叫好聲。自然，他不用喊，但菜刀賣得很快。當年，語文老師讓他們根據這篇文章寫一篇議論文。他想起了“事實勝於雄辯”“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樣子”等論點。

　　想到這裏，張廣全豁然開朗。

　　太陽剛剛從東麵的田野探出笑臉，空氣中溢滿莊稼的氣息。村子裏還很靜，起早賣豆腐的劉二還沒出門，張廣全已經帶著駐村工作隊隊員們開始揮舞掃帚掃大街了。一直到日上三竿，他們才回到駐地，洗漱吃飯。

　　第二天，張廣全他們依然如此。

　　第三天，開始有一些老人和黨員加入了清掃隊伍。

　　一周以後，清掃大街的隊伍龐大起來，一些婦女和孩子也加入進來。

　　在清掃大街的人群中，張廣全發現了老王的兒媳婦馬小草，紮著圍巾，汗流浹背。張廣全和她開玩笑，說，不潑髒水了？

　　馬小草說：“大街都掃這麼幹淨了，誰還好意思潑？”

　　張廣全說：“大姐，這隻是開頭，將來還要修水泥路麵，路邊還要栽花種草，還要修排水溝、下水道，到時候，家家戶戶的髒水都有地方倒了。”

　　見馬小草的眼神充滿質疑，張廣全接著說：“我說的這些要是做不到，我就不離開樺樹溪。”

　　馬小草說：“那你在咱屯子找個媳婦吧！”說完，馬小草哈哈地笑起來，周圍的人也都笑了。

　　這年秋天，張廣全和駐村工作隊，還有村黨支部開始籌備修路的事了……